入院
当天,在重庆红会的协助下,小宬灏住进新桥医院。
病房是一个大套间,在儿科病房中条件最优,价格也最贵。床位费一天600元,加上一小时71.5元的心电监测,一天下来费用在1500元上下。知情人透露,这个费用是由医院承担。
作为第三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新桥医院属于三级甲等,在当地炙手可热,这样一个空间来之不易。沙坪坝一条巷子里,挤满了从外地赶来等着入院的病人。
房间里电视、沙发、茶几、微波炉,一应俱全。接待他们的是泌尿外二科的许医生。在所有器官的获取和移植中,新桥医院最擅长肾移植。
当时,小宬灏病很重,完全是“快死的状态”,天天喊疼,什么都不能吃,两个眼睛无法聚焦,一边抽搐一边发出含混的笑声。
他看起来已时日无多。
入院时,邱培亮的想法很简单,孩子病到这个地步,他只图两样,一、捐献成功;二、孩子走得不痛苦。
他没想到,两件事儿竟然是矛盾的。
事情比邱培亮的最初预期复杂很多。他发现,要给出的不光是儿子的遗体,甚至是孩子最后的安乐时光。
刚入院时,小宬灏吐得很严重,一点儿东西吃不进。为了兼顾器官机能,医院在营养液里增加了某些微量元素,乳白色,浓度高,孩子疼得死去活来。
疼是因为含有钾,输入静脉会有痛感,“大人都怕”,母亲说。
4岁的孩子血管细小,从早晨10点挂到次日中午12点,一挂26个小时,嘴里只有一个字:“疼”。
稀释一点儿可以吗?不行。“钾的浓度不是按照你的耐受度来定的,”许医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负责新桥医院泌尿外二科器官移植事宜,“为什么设定这个浓度,不是从疼痛感来判断合不合适,要看补进去的速度够不够,他(体内养分)流失的多,短时间内要补的就多”。
“这很残忍。他要做一个取舍”,许医生说,“可如果他要捐献,摆在他面前的路就很少”。
要么开刀。脑干不比别处,神经丰富,影响着整个的呼吸、语言功能、运动控制能力。很可能手术后再也醒不过来,或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开颅,切掉,切完再用伽马刀”,邱培亮不忍让孩子走这条路,“那个伽马刀,把孩子的头放进铁框子里,四根钻子钻进脑袋,割了又长,长了再割,太受罪。”
可不开刀就两条路:长痛或短痛。短痛就是不输液,不维持,由着孩子呕吐、衰竭,走得快,受罪少,但器官可能受损。
长痛就是眼下的这一种,打营养液,维持糖水、盐水、电解质,保证孩子最后是死于脑瘤,而非器官衰竭。
许医生说,这治疗完全是维持性的,对孩子根本性的好转没有任何帮助。但可以保证捐献成功,代价是,小宬灏的最后时光将在痛苦里度过。
“他还会存在很多症状,想吐、头疼,没法活动,烦躁,这让父亲觉得,多一天就多一天的痛苦。”
邱培亮选了后者。
下这个决心他用了半个月,夜里一个人点上烟,一包接一包地抽。
死,还是痛苦地活着,对邱培亮来说,这真的成了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哪样对儿子才是好的。心疼了或失控时,他也告诉过许医生:“长痛不如短痛,不输液,不脱水(注:脑瘤造成了脑积水),痛一两天,器官衰竭就衰竭了,能用就用,不用就算了。能不能捐上天说了算,我们别干预了。”
捐献是一件善事。但儿子的疼痛让他脆弱。
两难
挂了一周的盐水和维生素后,小宬灏能吃点东西了。
和一切此类患者一样,即使晚期,病情也有着微小的起伏,吐了几天之后,小宬灏进入了一个短暂的恢复期。
医院给小宬灏又一次做了会诊,“觉得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许医生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会诊结果。小宬灏的脑瘤并不乐观,但器官都还很好,活上1-3个月完全有可能。
这本是好事,但尴尬就出在这里。小宬灏是专门赶过来捐献的。却因为人还活着,生命体征还在,进入不了捐献流程。
按《人体器官捐献条例》,人没有进入死亡状态,不纳入捐献流程。只有捐献者生命体征停止,整个流程才可以运行。
所以,当初,六盘水红会秘书长余俊东送邱培亮一家人离开六盘水时,孩子并未进入法定的捐赠流程,按照规定,红会没有为其承担费用的相关条例。
“对这部分进入临终状态的捐献者,没有任何一笔经费是提供给他们的,如果异地捐献,差旅费甚至要自付。”余俊东说。
“很可能最后还要自己掏钱”,余俊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制度就是这样,这很尴尬。”
他以造血干细胞的捐献为例,捐献者的路费食宿费都是由受捐者自己负担。“但器官这个就麻烦了,如果器官分配给好几个人,哪个人来承担?谁又各承担多少?”
理论上,器官获取医院也不可以为捐献者免单,“这里面有利益关系,它需要更多的器官来源给患者做手术,一例移植手术价格很高,如果医院可以决定给谁免费,事情就乱了。”国家卫计委的杜冰解释说,必须在死亡后才进入流程的规定,是为避免“患者临终前用捐献意愿,换取免费医疗”。
许医生也告诉记者,从临床上说,等到进入死亡状态才开始启动捐献流程,时间上变得非常紧张。“现在就是一个节点上分成了两段,进入状态和没有进入状态。进入状态前不能做任何事情,而进入状态后又手忙脚乱。”
按照流程,验血,配型,摘取器官,联系受体,移植,这一切都必须在几个小时内进行,“整个医院科室忙成一团”。
“对病人来说,肯定是不合理的”。 许医生指的死后才启动捐献流程这件事。但从法律上有必要。她坦言那会影响捐赠者的意愿,也存在利益关系或违法交易。
对邱培亮来说,眼下回贵州已经不可能,5个小时,700公里,脑积水的情况下,这样挪动痛苦也危险,而留在重庆,1-3个月又似乎太长了。
捐又不能,走又不能,一家人被悬置起来。
最初,新桥医院为一家人提供了临终状态的医疗费用,但如果这个临终状态要持续1-3个月,甚至更久,“住下去不太合适了,长期这样也不是办法。”许医生说起医院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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