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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礼物

北京协和医院妇产科  谭先杰

2017年11月15日10:58 来源:人民网-人民健康网

一天下午,门诊即将结束时,一位患者送给我一份礼物----两双精美绝伦的鞋垫!它让疲惫的我顿时精神焕发,回到办公室后,我发了一条微博并配了图:

【物尽其用有点难】一个多月前,一位吕梁地区的患者,几经周折,终于做上手术。恢复顺利,今天门诊复查,临走送我一件礼物。说上次住院时,她老公瞄了一眼我的脚,回家给我做了两双鞋垫。多谢了!可是,如此漂亮的鞋垫,我哪里忍心塞进那有滋有味的地方,镶在墙上还差不多!

微博引来了大量转发和评论。我回复说,这其实是医患互信互助的典范之作,如果患者同意,我可以与大家分享一段“曲折而动人”故事。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得到这位在微博上曾和我互动过的患者的回复。后来终于通过电话征得了她的同意。

她是一位山西吕梁地区的年轻妇女,一所山区小学的老师,患的是子宫内膜异位症。这是一种生育年龄妇女的常见病,以月经期腹痛、不孕和盆腔肿物为主要表现。尽管是良性疾病,但可以反复复发,与恶性肿瘤类似。两年前她在当地医院做了盆腔肿物切除,但一年前肿物复发了,已经有7、8厘米大小,疼痛也加重了。

门诊检查完后,我跟说她需要手术,但在协和医院等待时间太久,建议她回当地医院手术。她说当地医院不敢手术,才推荐她来协和。反复解释无效,我只好给她开了住院证,让她回家等候通知。

一晃三个月过去,她在微博上给我留言,说她天天开机,但一直没有接到入院通知,现在腹痛越来越重,都无法给孩子们上课了。我与住院总医师商量,调整出一张床位后给她打电话。我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没想到她在电话那头很着急,说她要先坐汽车再转火车,两天后才能抵达北京,恳求我们能否提前通知。

这其实很难,因为病房床位极其紧张,做长远计划很有难度。大约又过了半个月,住院总医师在周末通知了她,安排在周二手术。

没想到的是,或许是由于旅途劳累或者其他原因,周一下午她发烧咳嗽,检查为急性咽炎。由于手术是全身麻醉,需要气管插管,麻醉科建议暂缓手术。我告诉她情况后,她表示理解并带着药物出院。

她在微博中留言,说她心里很难受,都是她的错。我回复说无所谓对错,治疗好后再联系。其实我同样难受,因为周一下午才取消手术,出于医疗安全,不能更换病人,好不容易才“抢”出来的床位和手术台都被浪费。但这些是行内苦衷,除了向有关部门检讨报告外,与病人一丁点儿都说不着。

大概一个多月后的周末,她再次接到通知入院,仍然安排周二手术。她很高兴地对我说,用药后很快就不咳了,这回总可以手术了吧。但周二早上我刚到病房,值班医生就告诉我患者昨天晚上提前来月经了!按照医疗原则,为了避免感染和并发症,女性在月经期间不能手术,于是手术再次被取消!

查房时我看到她脸色不好,想缓和一下气氛,就开玩笑说:“您知道吗,医生和患者之间是有缘分的,也许您和我的缘分还没有修到,要再等等!”。没想到她听到这句话抽噎了起来,问我是不是再也不给她手术了。我赶紧安慰她,说等她生理期结束后尽快手术。

十多天之后,手术如期进行,如预料的那样困难,所幸恢复过程顺利。

在她术后恢复期间,有一天我下手术晚了,将白大褂交给门卫后直接去了医院东边的小饭馆。当我心满意足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才猛然想起我的钱包还在办公室的双肩背里!更不巧的是,我光顾了七八年的小店刚换老板,双方一点革命友谊也没有!

我有些狼狈地去柜台跟老板说明情况。老板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有人已经替你结了。我问是谁,他说是一位病人的家属,来给她妻子买粥,刚出门口。我奔到门口一看,正是那位折腾了几次才做上手术的患者的丈夫!

我追上他道了谢,并一起从饭馆走回病房,路上和他聊起了他妻子的病情和工作。他说妻子的学校很小,就几个老师,如果她请假,孩子们的学业就撂荒了,所以就一直扛着。

路上我感觉他好几次在看我的脚。我知道我的皮鞋很久没有擦油,比较斑驳,有些尴尬。没想到他是在看脚的大小,于是就有了前文提到的漂亮鞋垫。山西同事告诉我,在吕梁地区,鞋垫是用来送给最亲爱的人,是“很特别很特别”的礼物。

的确,在20多年的从医生涯中,这是我收到的很特别的礼物之一。之所以说是之一,是因为5年前我还收到过一份类似的礼物。

那是一位山东沂蒙山区的中年妇女,走进诊断室的时候气色很差,肚子大得与六、七个月的孕妇差不多。原来她患有子宫肌瘤,5年前已经开腹手术剔除过肌瘤,后来复发,每月的月经量很多,导致严重贫血,都干不了农活了。她去了几家医院,都说不能排除是恶性,只能切除子宫。

她辗转来到协和医院,排了两夜的队终于挂上了号。她没有像有些患者那样说是慕名找我就诊(因为那年那月我不可能达到让人慕名的程度),她以为我只看门诊,希望我给她推荐个好医生做手术。她说她还没有孩子,无论如何也要留住子宫。感触于她的痛苦,更感动于她的朴实,我决定给她手术。

她的瘤子很多也很大,完全改变了盆腔正常的解剖结构,而且由于前一次手术后引起的肠管粘连,手术十分困难,但子宫总算保留住了,病理检查也排除了恶性改变。她术后恢复一直不顺利,连续几天发热,我都担心肠子是不是破了,我甚至都有些后悔给她手术了。我担惊受怕了好几天,她终于平稳了下来。

三个月后她到门诊复查,气色很好,跟换了个人似的。复查完了以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两双布鞋,说她给我赶做了两双布鞋,让我试试合不合脚。

也许是那时我还年轻,我不仅仅是激动,而是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因为这种情景和这种礼物,我只在文学作品中才见到过----那通常是老区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给上前线的战士们的礼物。那位大嫂来自沂蒙山区,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除了感动之外,更感到了责任。作为妇科肿瘤医生,我面对的病人都是女性,多是人妻人母。不久之前,我读到了一篇文章《没有情感的医学是苍白的》。文中有这样一段描写:著名医学家裘法祖早年曾在老师的带领下,为一名中年妇女开腹手术。术后没几天,妇女就因感染去世。当时,裘法祖的老师轻轻说了句:“她是四个孩子的妈妈”。文章说,就是这句简单的话,让裘法祖念念不忘,他知道那句话包含了多少情感。

“她是四个孩子的妈妈”这句话,也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童年无忧无虑,尽管是文革后期,农村条件不好,但我有一个疼我爱我的妈妈。然而在我12岁那年,母亲因为妇科肿瘤去世。我的金色童年戛然而止,在痛苦中我萌生了当医生的想法,经过努力和争取,最终成为了一名妇科肿瘤医生。

而那两双布鞋,正是我离开了跟随老师研究和工作10年之久的子宫内膜异位症组,执意进入妇科肿瘤专业组之后不久收到的!的确,沂蒙大嫂一针一线,再次让我感受到:每一张病床上的妇科肿瘤患者,牵挂的都是一个家庭,身后说不定就藏着一个像我当年那样的半大孩子。所以,我愿意为这些女性提供帮助。

有意思的是,我收到的两件礼物都来自老区----吕梁地区和沂蒙山区,都是患者手术后来院复查时送的。我以为,患者在手术前送钱送物,未必是真心感谢,多半图个放心而已。手术后数月甚至数年还赠送礼物的,应该是真正的感谢。尽管后者也不值得提倡,但与红包却风马牛不相及,承载的,是患者与医生的友情!

(责编:许晓华、赵敬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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