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醉二郎镇

阿来

2017年07月15日15:31

这就是醉酒了。

在郎酒产地,赤水河高岸上的二郎镇。

杯子干了又满上,满了再举起,话越来越热烈,甚至如杯中的陈年酒,有些粘稠,带着陈年的色泽,所谈都是友情,都是文友间彼此的珍视与赞赏,当然,还有对杯中这醇酒生产过程的回味,对这美酒深厚绵长的回味的由衷赞美。

友情,赞美,和跟我们年岁相当的郎酒的陈年旧事,和绵长的酒力相交织,推动着人的精神与情绪,愈益饱满,愈益张扬,愈益恣意……这时,酒液依然在面前的杯中微微动荡,如玉生光。朋友说,醉了吧,你眼光有些恍惚了。其实,在我恍惚的眼中,对方的眼神也有些飘忽了。是的,是有些恍惚了。北方的冷空气南下,带来了据说是二郎镇上难有的阴天。这样的天气是适合饮酒的,自然就要多饮几杯。酒好,又要多饮几杯。加上文友相聚,还要多饮几杯。不醉是没有道理的。再加上这酒的酿造者也置身席间,自信地说着这种单叫一个“郎”的酒的一种好,两种好,三种好……种种好,而齿颊之间自然也生出种种的味,复杂的香,不醉不休更是一定的了。

这几天,是酒徒对一个名酒厂的朝觐之旅。早餐之外,每顿饭都要品尝酒厂的系列产品。这简直就是一次时光之旅,从十年的红花郎,到二十年的青花郎,以至三十年,以至——面前的静静的杯中酒存储了五十年时光,名叫青云直上。青云直上,这可不只是一种主观上的感觉,几杯酒注入身体,思绪便轻盈向上,身子却软绵绵的,深深下坠,要想站起身来,都成了徒然的挣扎,或者干脆就是一次小小的冒险。因为站起来,一迈步就有可能如古人的饮酒文中所说的那样“玉山倾颓”。

和对面的人热烈交谈,脑子里却浮现着另外的情景。

居然都与这一天在酒厂的游历相关。一大坛一大坛陈年老酒,排列在幽深的天然溶洞中。我们去的是天宝洞。爱酒人去了这样的地方,心里很托底,知道只要挣得到酒钱,这辈子好酒是饮之不尽的。这个洞子够幽深阔大了,到了洞底,却有一处直贯地底的小洞,有飕飕的冷风上来,导游的主人告知,小洞通向下层的另一个天然溶洞地宝洞。里面也一样是矮壮浑圆的酒坛,里面,酒和时间一起在微妙变化。变化的方式丰富而暧昧,方向却很明确:就是去掉急切的生辣,增加深长的回味。

没有现代科技的参与,人就发明了酒,这种奇妙的液体。

酒在洞中经历了那么漫长的时间,增加的却只是人们希望增加的成份。于是,我们这些爱酒人,在这世上也就多了些心情温润的时间。

离开酒席的确切情景已不记得了。但记得是有同行有雅好者铺纸挥毫时,有墨香混入了酒香。

或者是人在行走,又或者,人或许并未离席,思绪却飘飘悠悠地游走在这个名叫二郎的名酒镇上。镇是小镇。产的酒却大有名头,整个小镇其实就是这座酒厂。酒后行走当然不甚稳当。白天看过了赤水河,也乘小舟渡了赤水河。高耸壁立的石灰石岩岸间,青碧的河流上有小小的漩涡。现在,我感到了那漩涡的力量。那是使得双腿下沉同时飘忽的力量。同时有风起于河上,把身体中的某一部份——叫做心绪的部份托举起来,顺着刻着“美酒河”三个大红字的峭壁攀缘而上。

我听见自己对自己说,有点危险。

因为脚下有了悬浮空虚的感觉。危乎高哉!镇子和工厂都在断崖之上。自己以为在断崖之上的小街细雨中行走,其实身体已经躺在了床上。忽然明白自己是醉了。是在酣沉的梦中。现在只是短暂醒来。却想起今早起来,一楼小小的平台也是在斜坡上用水泥柱撑起来的。这个联想增加了酒醉后的飘忽感。很舒服的飘忽感。不是每次醉酒都如此舒服飘忽的。有人说,如今的时代,选择文字生涯是个错误。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把这种酒来爱好,却是个正确选择。因为醉酒之时,精神上有醉酒的愉快,肉体上却没有醉酒的痛苦。

感觉到楼外的崖壁,感觉到崖壁下传奇的赤水河,感觉到风正吹拂着这一切:深邃的,峭拔的……而有一些地方依然平静,比如天宝洞和地宝洞,比如洞中那一个个巨大的酒坛内部。

在床上,我睡着了。

在我身体内部,在我梦中,那些十年的,二十年的,五十年时光酿造的酒液在血管中无声而快速地流淌。

这一回,我梦见了另外一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是酒浆中的精华——清洌的泉,炽烈的阳光。清洌与炽烈交织,酝酿,就是我醉酒的状态。那泉,从古老岩层的石缝中汩汩而出。那阳光,从高高的天顶倾泻而下,晒红了高粱。高粱经过经验与时光的酿造,成为醇酒。我好像也变成了一株高粱,站在月光下,那么朦胧混沌,后来又被日光照着,那么清爽透亮。醒来却见细雨湿窗。没有宿醉未醒的难受,下楼还没到早餐时间。和郎酒厂的朋友到小镇上散步,心情愉悦,身体轻快。

穿过早晨的细雨,我和二郎镇告别,和天宝洞告别。一条小街未到尽头,路已经封住,前面已是新镇建设的工地。这里将建起一个现代化的酒乡小镇。现代化的工厂,高档次的度假酒店,修旧如旧的老镇小街。效果图就竖立在路边的墙上。晨风吹来,人完全醒来。就开始说清醒的话。中国人谈了很久酒的文化,好像都专指酒的酿造方法与饮酒的风习,而按更国际化的做法,酒的文化似乎还包含了酒的生产者对于生产地的建设——其实也就是对于酒的自然与人文背景的建设。不独是生产郎酒的二郎小镇,我们这个国家,大城市以外的地方,总是少一点规划与整理。二郎小镇上,旧的街道已经老迈。新的街区带着仓促时代留下的速成的印迹。但新的规划图已经展开,施工机械已经在隆隆作响。郎酒人将把这个生产名酒的小镇打造成一个爱酒人的度假胜地。那时,生产是可以方便观摩的,地理与自然是经过梳理的,建筑是经过了精心规划的。郎酒厂的主人,在美酒之外,已经给了我们更多美好的期待。他们以对酒文化更深入的理解,使人不得不产生如此期待。

我喜欢郎酒人对二郎镇未来的一个描述,“中国白酒金三角上的白酒小镇”。这让我想起了在法国,在德国,和其它国家去过的那些葡萄酒的小镇。

主人相邀过三两年后再来。我说,我现在就预订一个未来酒店的房间。可以俯瞰整个赤水河峡谷的房间,可以望见天宝洞上方悬崖的房间。古人常说“诗酒文章”。多喝陈年郎酒,相信微醺之时,在未来和自然山水完全谐和的郎酒小镇上,这个境界是可以达到的。

(责编:权娟、许心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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