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眼观】

城镇老旧小区，许多地方的台阶被坡道取代，公共卫生间里新增了无障碍厕所；手机应用程序有了长辈关怀版和声控功能，老年人使用更加简易；演唱会、剧院等场所开始设置专门的轮椅观演区……近年来，一系列新变化表明，无障碍环境建设正从单一的设施改造，向涵盖物理空间、数字空间和社会服务的系统性工程转变，一项项法律条文正逐渐落实，转化为公众生活的便利。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已经3年，法治保障下的无障碍环境建设已初见成效。建成的无障碍设施是否符合规范，有没有真正做到好用、有用？随着科技发展，越来越明显的“数字鸿沟”如何弥合？社会公众对无障碍理念的认知还存在哪些误区和盲区？近日，记者跟随全国人大常委会执法检查组来到内蒙古自治区，了解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情况，并进行了采访。

从使用者的实际体验出发

随着法律的贯彻实施，无障碍设施“有没有”的问题逐步得到解决，“好不好”“优不优”的新挑战随之而来。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要求建立健全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地方标准，构建无障碍环境建设标准体系，并要求有关设施建设符合无障碍设施工程建设标准等。检查组发现，实践中，仍有不少无障碍设施未能做到规范，带来使用不便，甚至存在安全隐患。

“按照建设规范，盲道上，条形凸起的地砖引导前进，而圆点凸起的地砖则表示停步或转向。但这条盲道，条形凸起的地砖一直铺到了墙根，如果视障人士跟着指示行走，最终会撞墙。”针对巴彦淖尔市一处建筑内盲道，检查组成员们指出了问题。

“新建和改扩建的无障碍设施严格落实相关规范要求，但既有建筑无障碍设施存在标准执行不到位、设施碎片化的问题。”内蒙古自治区残联副理事长刘敏将既有设施无障碍改造困难总结为“先天不足、后天难补”，“早期建设未按无障碍规范设计施工，后期改造技术复杂、成本高昂、安全风险突出。比如我们发现，部分电梯出厂时未配备语音提示、盲文按钮等无障碍功能，后期改造涉及电气系统重构，改造后设备可能出现故障。类似的情况靠‘打补丁’式修改难以根本解决”。

针对无障碍环境建设部分领域标准供给不足，标准落地执行不均衡，“重建设、轻管护”等问题，《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公共服务设施按照有关标准和要求做好无障碍环境建设和改造；加强残疾人服务标准化、专业化、规范化建设。自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以来，内蒙古自治区出台了无障碍环境建设地方性法规，并制定了《残疾人康复辅助器具适配服务规范》《重度残疾人家庭无障碍设施改造技术规范》等7项团体标准。

符合标准只是基本要求，一处无障碍设施究竟“好不好用”，只有使用者最清楚。全国人大代表、山东菏泽市农业科学院副院长关志洁参加检查后感慨：“部分无障碍设施感觉不好用，因为设计者是以健全人的视角来设计的，许多影响实际使用感受的细节被忽视了。建设时邀请需求人群试用体验，对提升无障碍环境建设水平相当重要。”

当前，各地残联着手建立无障碍督导队伍。截至2025年底，全国共建立无障碍环境建设促进监督队伍1754个，有无障碍环境建设促进监督员24454人，其中残疾人促进监督员10968人。中国残联有关负责人表示，“十五五”期间，将按照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推进县级残联全部建成无障碍环境促进督导员队伍，组织残疾人代表参与意见征询、体验试用、监督管理等活动。

以信息无障碍弥合数字鸿沟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设“无障碍信息交流”专章，着眼于弥合“数字鸿沟”，对政府及有关部门、公共服务场所、公共服务网站、移动应用程序等提出了无障碍信息交流服务的明确要求。

近年，中国残联配合工业和信息化部研制小程序无障碍国家标准，深入推进互联网应用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造专项行动。有3000多家网站和手机应用程序完成了改造，语音识别、文本转换等功能上线。更多电视节目加配了字幕和手语。多地开展了药品说明书适老化及无障碍改革试点。听障人士呼救小程序和120报警平台在多地启用，智能化公交出行服务系统逐步推广。

在内蒙古自治区，各基础电信企业完成了网上营业厅、官方应用程序等适老化、无障碍升级，医院线上服务适配特殊人群，门诊大屏、取药窗口等启用大字体、语音叫号；内蒙古博物院推出可触摸文物复制品、盲文文物标识牌、AI数字人导览等，方便需求人群无障碍观展。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以来，信息无障碍建设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与社会需求和期待相比，相关服务供给仍有提升空间。执法检查期间，一些有关部门不约而同地提到，相较于物理设施的显著改善，信息无障碍建设则呈现出相对滞后的现象。

“当前，通信适老化服务仍然存在短板。多数老年人缺乏自主学习数字技能的渠道和能力，日常数字设备操作、线上业务办理主要依靠家庭成员‘数字反哺’。但青壮年群体工作繁忙、陪伴指导时间有限，老年人遇到手机操作、线上业务办理等问题时，无法获得及时有效的指导帮扶。”内蒙古自治区通信管理局有关负责人说。

“一方面，无障碍导航地图研发不够、无障碍电梯在电子地图中没有标注，人工智能技术运用于信息无障碍服务还不多。但另一方面，当前的信息无障碍技术又大多集中在手机端，一旦脱离手机，许多场景的信息获取便成为难题。”刘敏说。

执法检查交流中，有关部门建议，持续推动信息化建设和便民化改造，推动民生服务窗口进一步强化语音识别等人工智能技术应用。还可由国家层面统筹推动无障碍导航功能的研发和更新，将公共场所的无障碍电梯、坡道、卫生间等设施信息统一纳入。推动数字无障碍适老助残服务下沉，常态化开设老年人、残疾人“数字课堂”，开展手把手实操教学，系统性帮助需求群体补齐数字技能短板。

《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推动信息交流无障碍和社会服务无障碍”，对通用设计理念技术推广、探索开展信息无障碍产品与服务认证、推进数字技术应用无障碍社会服务等作出明确要求。

中国残联有关负责人表示，“十五五”期间，将配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部门，聚焦民生领域，对应用程序、小程序进行无障碍改造，引导鼓励企业增加普惠性的助残智能产品供给，配合全面推进城乡无障碍环境建设，打造一个全龄友好的社会环境。

将无障碍理念融入日常

法律的有效实施，离不开社会的广泛参与。近年来，从全国两会推出盲文版《政府工作报告》，到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推出视障版、听障版的无障碍传播，再到全国助残日、敬老月等主题活动，无障碍环境建设价值理念逐渐融入社会生活，为人们所知晓。

尽管如此，社会对无障碍环境的认知和理解依然不够。共享单车、电动车、私家车摆放在盲道上的场景屡见不鲜，部分无障碍卫生间被长期占用甚至堆满杂物；部分商场、餐厅、公园等公共场所不允许导盲犬入内；一些公共服务机构的工作人员缺乏无障碍服务培训，对相关服务需求响应不积极……这些情形共同反映出，当前迫切需要面向公众加强无障碍环境建设理念的宣传解读。

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将保障范围从残疾人等特定群体延伸至所有的有无障碍需求的人士，明确了无障碍环境的公共属性。

“一些人认为无障碍设施只惠及残障人士，将无障碍设施误读为‘特殊优待’，而非基本公共服务。事实上，无障碍环境是全体社会成员可以平等享有的普惠便利，无障碍设施还惠及老年人、孕妇、临时伤病者、推婴儿车的家长、提重物的人等。”刘敏说。

在清华大学无障碍发展研究院院长邵磊看来，无障碍，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环境问题、物质问题或者设备问题，本质上是一个社会问题。

很多地方已经开始了积极的探索。在内蒙古乌海市，自治区首个无障碍主题园落成开放，这是一个集功能性、科技性与人文关怀于一体的综合性无障碍示范园区。

一走进园区，“春芽助行”语音交互系统就为所有人提供路线导航、设施查询服务。园区全域全天候覆盖无线网络，智能设备可以放心使用。随处可见的电动轮椅充电点等细节设计充分满足残障人士和老年人的切身需求。园区建设了无障碍科普宣传廊、休闲娱乐长廊、辅具租赁处、康复训练廊等10余类功能区域，提供健身、康复、咨询、应急服务一站式便利，让不同需求的市民都能平等地享受无障碍环境带来的便利。

主题园的爱心亭里，市民刘先生轻车熟路地推门进来，径直坐到阅读放大器前。他患有严重弱视，读书看报几乎是“脸贴纸”。他把一本大字版图书摊开放好，透过阅读放大器的辅助镜头，纸上的字被清晰地投射到眼前。“你看，‘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字儿真清楚！”他几乎贴着屏幕，一字一顿地念出《平凡的世界》里的文句，眼角漾开笑意。

要实现理想的无障碍环境，需要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从“设施达标”向“体验友好”升级。这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改造，更重要的是整个社会残障包容意识和服务无障碍群体能力的提升。执法检查中，有关部门建议，常态化开展无障碍环境建设相关法规和理念的宣传教育；加大标准、规范的培训力度，提升从业人员业务水平。还可整合多部门资源，构建全媒体传播矩阵，向社会生动传递“无障碍惠及全民”的价值理念。